六二届校友李洪甫
30年过去了,从一个因家贫而读不起高中的师范生,直到走向异国教授会馆的讲坛,我始终没有忘记过我的母校,没有忘记母校里教过我的或没有教过我的每一位老师。而今天,外国人又说到我的母校,更激起了我难以平抑的思念。
人们都说,海州师范是海属地区(海、赣、沭、灌)的最高学府,究其原因,当然很多。主要还是她坐落于这个地区的政治中心,校址正是明清时期海州府衙的故地。再就是,鲁豫江淮乃至京华一代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云集于此执教。
给我印象极深的是常润鼎老师,他给我们讲授文学课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可以在黑板上很快画出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地图,令人钦羡不已。他的古文根底深厚,熟记许多名篇,遇到精彩的文章,他常常动情地吟诵起来。有一次,他在讲台上教我们苏武牧羊的词曲,那种自我陶醉的神态,至今还常常显现在我的脑际。
常老师身材高壮,称得上是典型的山东大汉。大概正是因为如此,他的食量很大,加上家境艰难,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,住在学校对面附小二部的小楼阁上。在那个饿肚子的年代,他就比别人更苦些,也难免不修边幅。他头发蓬蓬的,满脸的胡须茬子,正象我们在电影上看到过的那种清贫潦倒的读书人。有很多教职员工乃至一些学生看不惯他。
一年冬天,他做了一身新的黑布棉袄棉裤,样式是苏北农民常穿的那种。裤腰很高,折一下,扎上根布带。棉袄是对襟的,穿了几天,第五个袢纽就扣不起来了。站在讲台上的常老师,说到慷慨处,胸脯一挺,白色的棉裤腰就高高地蹶起来……可是,我们的常老师有学问、有感情、讲信义。他常常教导我们要刻苦读书,做真学问。我从心里佩服他、尊敬他,所以在很多方面受到他的影响,从那时起就很喜欢古文以及历史地理方面的书。
师三的上学期,常老师给我们讲《聊斋》中的《席方平》。《聊斋》不同于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等古代白话小说,而是十分精彩的叙事文言文。常老师在开讲的第一天,就布置背诵,同学们觉得这项作业太难了。而且,当时的教学法不提倡死记硬背。所以,响应常老师“号召”的人确实不多。第二天上课时,常老师点名背书,点了几位,都背不出。因为我很喜欢背诵古文,也可能当时很想出出风头,我在课堂上居然从头至尾,背了一遍。当时,课堂上一片静寂,除了我站在那里“铿铿锵锵”之外,只听见同学们的翻书声......。背毕,常老师高兴得拍案而呼:“5分”!
这以后,常老师对我倍加关照,利用早晚时间给我“开小灶”,讲解司马迁的《报任安书》、颜真卿的《祭姪文稿》等各篇。他说:“背古文很重要,有时候,可以终身不忘。”是的,30多年过去了,我至今仍然背出那段关于冥王的判词。对仗和平仄皆十分工整的句子,象流行歌曲一样流淌在我的记忆里。
1962年毕业时,学校评我为“优秀毕业生”(即在毕业证书上加盖“优秀毕业生”图章),并推荐我报考大学。常老师认为我该考文科,而当时,人们皆以为海师学生文科强,理工科弱。我心想,大学一、二年级的数学我已自修完毕,就报理工科吧,尽管我喜欢文史。谁知在体检时,竟查出我正处于浸润性肺结核的活动期。我当时未满18周岁,面对这一沉重打击,精神上完全垮了。在同学们欢庆毕业盛典之际,我却一个人躲在学校北墙根的花园里嚎啕大哭,连全班的毕业合影也未能参加。
从此,我堕入了上大学的梦幻。海师真象像我的母亲一样疼爱着我,学校领导看我家境贫寒,破例给了我35元的补助。桑淑尊校长亲自给张绍云市长写信,让我住进了新浦医院。
可是我很不争气,分配到乡村小学教书以后,却仍旧在偷偷地复习功课,准备高考。弄得校长和许多领导对我很不满意,说我“专业思想不稳固”,一位公社书记在大会上指责我“思想在周游列国”。市文教局的陈局长在督查学校时找我谈话:“海师的培养对象不是去考大学,是小学师资。你现在是小学六年级班主任,怎么能有时间去复习高考呢?”现在想想也是实话。我的大学梦一直做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。
黄荔岑老师被称为学校的活字典,因为他在教师中年龄最长,资历也高,有什么问题师生们都愿向他请教。他身材高大,衣着整齐,腰板喜欢挺得直直的。令人倾倒的是他的隶书,挺拔伟岸,无书卷气。他学的是华山碑。有一次,站在杏园旁的小路上,他说:“抗日战争时,我购得一函华山碑,还有一本《隶辨》,字字皆抄写过,可惜被日本人弄去了。”他的手笔我一直珍藏着。
从师二年级起,张国华老师担任我们班的班主任。他是一位资历很深的老教师,讲授文学、教育学,一度又教我们英语。对于海属文化的研究,他十分有兴趣。一次,他从茶炉房打水回来半路上遇见我,我看他提着水瓶,就帮他送到宿舍里。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《江苏教育》,那篇文章的题目好像是:《镜花缘》作者辩疑。文章的作者我记得甚确,是原板浦中学校长孙佳讯先生。他兴致很高地向我讲述关于孙佳讯研究桑梓文化的往事,也谈了他对《镜花缘》著作权这一公案的见解......
关于母校海师,值得记叙的人和事太多了。很想闲下来的时候,写一本小书以寄寓对母校的眷念。最后,我想用北京大学一位前辈对我说的话作为本文的结尾:“从一个师范生到研究员、教授,成为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两个委员会的成员,成为北京大学的特约研究员,成为国务院专家津贴的获得者,说明海州师范对学生基础知识、基本技能培育和训练的严谨和力度,展示了海州师范老师对学生科学诱导和深刻教益的水准。”转述这段话,表达我对母校真诚挚切的感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