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届校友张学贤
今年5月,是我的母校海师的老校长郇华民同志逝世三周年,郇老和我42年的师生情谊永远留在我的心坎里。
一、“青年人要经得起磨练”
1948年11月7日,连云港市全境解放。大约有半个月时间,海州师范(当时叫东海师范)在大街上贴出通告,宣布复课。看到通告后我随即到校报到。经过草草补课和考试,算是初中毕业了。第二年春天,我们考入海州师范高师部读书。
在两年的学习生活中,给我教益最多的莫过于老校长郇华民同志。
郇华民,字立三,1907年5月出生于江苏省东海县郇圩村。早年在家乡创办郇圩小学,兼办农民夜校。1928年秋参加中国共产党,投身革命后曾从事党的地下工作,组织抗日救国团。1940年,从事教育行政工作,先后在民主政府举办的滨海中学、滨南中学任校长,在淮海专署干教科任科长。1948年冬,受命来连云港市(当时称新海连特区)接管海州师范,担任校长近廿年之久。
刚解放时,海州师范学生思想很混乱,郇校长和教导主任李黎明同志,除了认真抓形势和政策教育,还特别重视劳动教育。老校长亲自给我们上课,讲劳动创造世界,讲达尔文的进化论。同时结合实际,组织学生劳动,用双手建设学校、改善生活。当时,我们每个班都有自己的生产园地,校内的园地种菜、种果树,校外的种粮食。劳动时间一般都安排在星期天、节假日和课余时间。
生产劳动,本来是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要素,但对我们这些“肩不能挑担,手不愿提篮”,韭菜和小麦都不易分清的青年学生来说,却成了沉重的负担。当时,最苦最累最脏的活有两样:一是用稀释的大粪浇大白菜,刚开始干恶心得要吐,一连干了两个冬天才习惯;二是用肩膀代替水牛拉犁耕地,五人一张犁,轮流换着拉。一天下来,腰酸背痛,手都磨破了。当着人面不好叫苦,只有到了晚上睡觉时才敢叹气。
学习紧张,劳动建校任务繁重,但营养条件却很差。当时国家处于恢复建设时期,财政特别紧张。每个师范生一个月只供应60斤小米高粱,大白菜烧豆腐是主菜,高粱米干饭是主食。初吃高粱米饭,“吃不进,拉不出”,大便带血是常事。就是这些低水平的供给,还是组织学生自己运输的。每隔个把月,总务处就组织大家去四五里远的海州车站运粮草,男生挑、女生抬,浩浩荡荡的运粮队伍,就象支前大军一样。开始时我们很不自然,走在大街上头都不敢抬。但是,一看到革命几十年,身体清瘦的老校长扛着扁担绳,走在队伍前头,一切顾虑也就打消了。
由于我先后担任过海师学生会的劳动部长、学生会副主席和团总支委员,所以和老校长接触较多。他经常给我讲艰苦生活环境对磨炼人的革命意志的重要性。有一次,老校长在交代了劳动任务之后问我:“你读过这样一段话吗?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’这段话的核心是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今天仍有教育意义。青年人要经得起磨炼,只有经过艰苦磨炼的人,才能挑起建设新中国的重担,才能在逆境中求得生存......”
老校长的教导,启我深思,催我奋进。在两年的学习生活中,我不仅读完了师范课程,还接受了劳动创造世界的伟大真理。劳动使我与工人农民的思想靠近了,劳动也改造了我的世界观。今天回想起来,我所以能在海州师范公开建党时(1950年6月),第一批参加中国共产党,与经过艰苦的生活磨炼和积极协助劳动建校是分不开的,老校长是我参加革命的引路人。
这两年的艰苦磨炼,不仅增强了我的事业心和责任感,也帮助我渡过了以后工作中的道道难关。那是1966年10月,我调入新浦磷矿任副矿长,由于动乱的影响,直到1970年磷矿才开始筹建。当时我靠边站,在打井工地劳动二三年,抬沙子、打水泥还能干得了,最难的是抬坑木。井下用的坑木,一般都是三四米长、直径三十多厘米的圆木,开始和工人师傅抬坑木,两条腿走起来直打晃,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,脚步才稳当起来,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使用。工人同志们惊讶地问我:“听说你是拿笔杆子出身的,怎么也能抬动又粗又长的大木头呢?” 我说:“这多亏老校长的关怀,早在读书时他就教会了我们劳动,如果没有那时的磨炼,今天我早就住进病房了!”
二、“实事求是是做人的品质”
由于经费不足,海州师范在组织学生劳动创收的同时,总务处的同志还做了几次生意,赚点钱盖教室,以改善教学条件。由于创收,也带来了财务管理上的混乱,正巧碰上了1951年的“三反运动”。本来很平静的学府,一下子刮起了“十二级台风”。
青年人不了解,那次搞“三反”,打“老虎”,还专门下了指标的。海州师范是海州地区的一个大单位,打不出“老虎”是不好交待的。运动的目标首先落到总务主任张仁身上,随着运动的深入,老校长也卷进去了。先是检查交代,揭发检举,而后连软禁也用上了,声势越来越大,高峰时传说他两人贪污好几万元,比这几年来专署拨给学校的经费还要多,实在悬得很!
当时,我已毕业留校,在校长室担任秘书,还兼任一段财务工作。在讨论学校“打虎队员”名单时,我被搁浅了!理由是态度暧昧,斗争不力,缺少实际行动。学校运动小组通知我:要想参加“打虎队”,一是要在全校团员大会上作检讨,端正态度;二是要揭发检举老校长的问题,拿出实际行动来。
开始时我想不通,老校长是我最尊敬的人,为人清正廉洁,艰苦朴素,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他身上都有体现,一夜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贪污腐化的“大老虎”呢?但是,考虑到这是党的号召,考虑到身为共产党员、团总支委员,不能当“打虎队员”,不要说面子很难堪,别人肯定要说我和老校长是一伙,再加上连续两次去新浦参加斗争大会,第一次是由市委组织部一位部长主持的,第二次再去开会,大会宣布那位部长是“大老虎”,当场戴上了手铐,……越想越紧张,最后决定还是检举揭发吧!
可是,揭发什么呢?经过苦思冥想,总算找出两个问题。一是老校长经常给老战友写信,有时用公家信封、信纸和邮票,以每月两次计算,每一次一角钱,两年是两块肆角钱。二是老校长的亲友比较多,有时来校看望,就叫小厨房炒盘鸡蛋。管理员收钱不足,一月二次,一次少收一角钱,两年下来又是四五块钱。我就是用这七块钱的“炮弹”过了关,当上了光荣的“打虎队员”。事后心情很沉重。因为这两件事,被我夸大其词了。
不久,海师“三反运动”搞过火的情况反映到市委,引起了市委重视。责成市政府教育科配合徐州专署教育科,组成一个查账组。通过一个多月的调查,逐笔核对帐目,终于把问题搞清楚了。结论是:海州师范前二年财务管理比较混乱,但不存在贪污受贿。因此老校长首先恢复工作,接着张仁同志也宣布解放,后调省教育厅工作。
老校长恢复工作之后,我主动向老校长作了检讨,说明由于个人虚荣心支配,夸大其词地揭发了两个问题,事后内心很愧疚......。老校长极其平静地说:“学贤啊!这么大的运动,一般人是经受不了的,何况你刚刚参加工作。”“我们党搞过几次运动,开始时都很稳当,一发展到基层,就容易走火,扩大化。”老校长稍作停顿,接着说:“想当年,我郇华民为了支持革命,变卖家产,在所不惜。今天革命刚刚胜利,我怎么能昧着良心去贪污国家财产呢?”“我完全拥护三反运动,如果让贪污腐化之风蔓延下去,中国革命的胜利果实不能保住,建设新中国也就无从谈起。但是,无论搞什么运动,都要实事求是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没有就是没有,就是钢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能违心地承认,这是做人的品质。当然,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,需要有高度的政治修养,更需要有无私无畏的精神。”老校长最后意味深长地说:“这仅仅是个开头,以后的运动有的是,我相信你经受过这次锻炼,会逐步成熟的。”
三、“不重视统一战线,不是党的好干部”
岁月匆匆,斗转星移。经过十年动乱,老校长虽然容颜渐老,但精神仍然很饱满。每逢节假日我们去看望他时,他总要对时局发表一些见解,对教育工作提出一些呼吁。
1989年6月,我调市委统战部工作,报到之前,我又一次去老校长家聆听他的教诲。老校长听说我将去统战部工作,非常高兴,他说:“统一战线是个宝,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在50多年前就肯定了的。革命战争时期,环境那么艰苦,我们能站住脚跟,一靠武装斗争,二靠统一战线。如果没有统一战线,我怎么会走到革命队伍中来呢?”
当我提到有些人说统一战线是“软任务”时,老校长激动地说:“统一战线是我们党的光荣传统,毛主席、周总理都亲自做统一战线工作,亲自和党外人士交谈。连云港市委把卫生界知名人士刘一麟、张玉峰安排为副市长、市政协副主席,有职有权地工作,你能说软任务吗?”“什么软任务、硬任务,我看重视它,狠狠抓,做出成绩,发挥作用,不就是硬任务吗?不重视、不做工作、不能发挥作用,还能不软吗?”“积我六十年的经验,不重视统一战线工作,不是党的好干部。”
老校长还就如何和知识分子交朋友,给我提出三点期望:一要虚心。党外人士大都是有真才实学的知识分子,要放下架子虚心向他们学习,千万不能妄自尊大,以教育人者自居;二要诚心。党外人士顾虑最多的是怕得不得信任,和他们交朋友一定要以诚相待,以心换心,只有建立在肝胆相照、互相信任的基础上,才能成为知心朋友;三要关心。党外人士自尊心很强,工作上生活上有了困难,一般不愿启齿,我们要主动了解,主动关心,主动解决。不要等着人家开口,或者开口了,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。
其实,老校长不仅是这样说,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。记得解放初期,海州师范师资严重缺乏。老教师来自旧社会,大都有这样那样的政治背景。为了保证教学工作,老校长除了经常和老教师谈心,消除他们的思想顾虑,还在学校党支部大会上多次强调,要坚决贯彻落实周总理的“三句话”,即“有成份论,不唯成份论,重在政治表现”;党员教职工要虚心向老教师学习,主动关心他们的进步,热情支持他们的工作;学生党员要认真听课,严守纪律,不得对他们有轻视态度。
由于老校长和党支部的关怀、信任,大部分老教师能安心工作,认真备课,自觉参加各种政治活动。特别令人鼓舞的是,有十几位老教师,自发组织一个政治学习小组,自己掏钱买了《论党》、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和《联共党史》等书籍,利用星期天早饭前学习政治,提高思想觉悟,从未听说有人请假缺席的。
老教师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是张国华老师。张国华,1902年出生于涟水县马老村,1932年8月,毕业于上海大厦大学师范专修科。北伐战争时曾参加过党派活动,解放前在海州师范担任教务主任。1948年11月6日,他受校长牛云峰之托,以学校迁移镇江为名,带领全校师生向徐州方向溃逃,影响不算小吧!解放后,张国华老师回到学校,老校长对他热情接待,一视同仁,安排吃住,安排课程,主动谈心。在老校长的帮助下,张国华老师逐步消除了惶恐、犹豫情绪,积极投入教学工作和各项活动,受到师生们的尊重。过了一段时间,老校长又宣布张老师协助教导处,抓好各个教研组工作。由于张老师工作勤奋、成绩出色,1955年7月,作为江苏省10名先进教育工作者之一,到太湖疗养院疗养,1960年被评为连云港市模范教师。张老师病故前,嘱咐家人把他的一部分骨灰撒在海师校园里......这一切,不正是统一战线法宝作用的生动体现吗?
据我所知,老校长和党外副校长刘瑞峰同志也配合得很好。学校的重大事情,老校长都主动和他商量。开大会布置工作,常常请刘校长出面讲话。有时碰到不同意见,首先考虑尊重刘校长的意见。1954年,学校调资,老校长考虑到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,业绩也比较好,提议为我调两级工资。刘校长认为老教师工资普遍较低,老张是共产党员,吃苦在前,享福在后,就调一级吧,留出一个指标给老教师。老校长立即采纳刘校长的意见。从这件小事里可以看出两位校长相处得多么融洽。
最令人难忘的是,老校长重病在身,还不忘祖国统一大业,还在做统一战线工作。那是1990年初夏的一天,已是83岁高龄的董建华老先生从台湾回来探亲,一踏上故土就打听郇立三还否健在?在家乡东海稍稍停留,就风尘仆仆地到新浦,来到郇老家里。
郇老和董老有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。董建华是东海地区早期参加中共的党员,还是郇华民参加共产党的入党介绍人。大革命失败后,他俩分道扬镳,一个去西安找党,历尽艰辛,坚贞不渝;一个改换门庭,参加国民党,官至东海县党部书记、国大代表,解放前夕去了台湾。虽然政治上分道了,但两个人的感情依然如故。只是因为国家动乱,两人被拆散在海峡两岸,一别就是四十余载。
今天故人相见,格外亲热。董老谈来大陆的感受,询问一些故人情况;郇老谈家乡建设,谈“一国两制”。从上午谈到下午,从下午谈到晚上,要不是董老身体有些不适,还准备挑灯夜谈。在上午交谈时,两位老人边聊边下了一盘象棋。六十多年前,他们两人就是在象棋桌上谈论国家大事,决定冒着杀头的危险,投奔共产党的;今天他们又坐在棋桌两边重叙友情,甚至忘记了吃饭。郇老的夫人朱崇琴把饭菜端上桌,再三催促吃饭,董老问郇老:“是下完棋吃饭,还是吃完饭再下?”郇老说:“和了吧,和为贵。”开始时董老还没完全领会郇老的意思,略停两三秒钟,董老茅塞顿开,连忙赞同说:“对,对,和为贵,和为贵!”两位老人边说边笑,这笑声表达了二老的友情,也表达了两岸同胞盼望早日实现祖国统一的心愿。
郇华民老校长的两袖清风、爱国之心和育人之情,值得我们深深地怀念和尊敬!
注:郇华民(1907~1991)又名郇立三,江苏东海人。1928年秋,加入中国共产党,任郇圩支部宣传委员,后与党失去联系,1942年重新入党。抗战期间,历任东海县青年救国团组织委员、云台大队参谋长,沭宿海文化服务社社长、沭宿海中学副校长、沭海中学副校长、滨海中学副校长、滨海地委文教处干教科科长、滨海中学校长、党支部书记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东海师范校长、连云港市科委副主任、新海连医学专科学校副校长、党委副书记、水产专科学校校长、连云港市教育局顾问组组长等职。
(节选自《中共连云港市地方史》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