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 坤
李坤,2000届校友。连云港市实验学校教师,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,海州区作家协会副主席。主持并结题省市级课题10余项。在《小学教学参考》《小学教学研究》《教师博览》《文艺报》《工人日报》《中国青年作家报》《散文百家》等报刊杂志发表教育教学论文、教育叙事、散文、诗歌、小说等1000余篇(首),多篇论文、文学作品在各级征文中获奖。曾被评为江苏好人,感动江苏教育人物,连云港市最美乡村教师等荣誉50余项,个人事迹被学习强国、人民网、中江网、江苏教育报、新华日报交汇点、扬子晚报、连云港日报等主流媒体专题报道。
从小到大,我一直喜欢在床边放几本书,这样读起来方便。《汪曾祺散文选集》就是几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本,很多年了,常读常新,每一次阅读我都能从中汲取到写作的养分和力量。
经冬历春,时光在这本集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,封面已经微微泛黄,边角也起了毛。有一次我睡着了拽住封底,书滑落的时候撕掉了一角,我心疼地用透明胶带粘着。虽然如此,我还是如获至宝。夜里睡不着,我就摸过来随意翻开,翻到哪篇读哪篇,这本小书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夜晚。尤其是在村小的那些年,要不是有这几本书陪伴,那些孤寂的日夜可想而知。
这本《汪曾祺散文选集》是1998年买的,那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,在一所村小任教。月工资三百多元,除去日常花销所剩无几。每个月,我总会骑几十里路自行车,到县城新华书店去一次。那趟土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,可一想到能在书架前站上半天,闻一闻墨香,我的心里就特热乎,特满足。
有一回,我在书架角落里发现了这本散文选,翻开第一页就看见那句:“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,下午剖食,一刀下去,咔嚓有声,凉气四溢,连眼睛都是凉的。”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读了好几遍。七月天,书店里虽然开着吊扇,汗水仍然顺着脊背往下淌,可读了这句话,竟真觉得有凉气从书页里漫出来,溢满全身。我二话没说,爽快掏钱买下。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也是在那时买的。
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“汪迷”,只觉得这个老头儿写得特好。
他写高邮的咸鸭蛋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;他写昆明的雨,“浊酒一杯天过午,木香花湿雨沉沉”;他写夏天的昆虫,写秋天的落叶,写普普通通的萝卜、豆腐、韭菜花。奇怪的是,这些我们身边再平常不过的东西,到了他的笔下竟都有了滋味,都有了颜色,都有了温度。
他的文字细腻、风趣、朴实,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,却能直抵人心。我也在心里暗暗使劲,也要学习这种表述方式,写出类似的文字。
后来读得多了,慢慢摸索出一点门道。汪老说:“语言是小说的本体,不是附加的、可有可无的。写小说就是写语言。”这话我咂摸了很多年。
有一年冬天,学校里来了个支教的城里老师,教语文的。我俩住一间宿舍,晚上没事就聊天。他说他写作讲究的是“思想”,是“深度”,是“结构”。我说我不懂那些,我就喜欢汪曾祺。他不屑地撇撇嘴,说汪曾祺太“寡淡”,不够劲儿。他喜欢那种重油重盐的表达,嬉笑怒骂皆文章那种,我没跟他争。
那年寒假,他回城过年,托我帮他收信。我无意中翻到他桌上的一沓稿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我读了读,句子都很长,词儿都很硬,可读完了什么也没留下。不知怎的,我想起汪老的话:“小说使读者受到感染,小说的魅力之所在,首先是小说的语言。”那位老师的写作,缺的恰恰就是这种能感染人的语言。
1997年5月16日,这个日子我记得非常清楚。那天下午没课,我在宿舍里看《受戒》。合上书,心里满满的,又空空的。小英子、明海,那片芦花荡,那条船,那些话——“我给你当老婆,你要不要?”就这么几行字,却让我读了一遍还想读第二遍。
正发着呆,收音机里传来一个消息:汪曾祺先生去世了。我愣住了。怎么可能?那个刚在书里跟我说完话的人,那个写“人生几何,恋爱三角”的老头儿,那个让我觉得他就坐在我对面,端着茶杯慢悠悠讲故事的人,忽然之间就不在了?
我失落至极,那一夜失眠了。我把《受戒》《大淖记事》《故里三陈》几本书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摩挲了一遍又一遍。直到天亮,头晕乎乎的,眼睛干涩得睁不开,可心里还是堵得慌。那年我24岁,第二次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流了泪。记得上一次泪流满面,还是看电影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。
三十年的文学路,一路走来,汪老始终伴我身畔。
他的小说我读了一遍又一遍,可影响我最大的却是他的散文和语言论述。那些《小说笔谈》《关于小说的语言》《文学语言杂谈》,我不知读过多少回。他告诉我,语言浸透了内容,浸透了思想。
后来读到评论家王彬彬的话,说欣赏小说有三个层次:故事的层次、思想的层次和语言的层次,最高层次的欣赏者目光始终专注于语言。我这才如醍醐灌顶、豁然开朗:为什么那些年读过的许多小说,当时觉得热闹,过后就忘了;而汪老的小说,薄薄一本,却能让人翻来覆去读几十年。
今年春节刚过,我终于成行高邮,来到汪曾祺纪念馆。
坐高铁到高邮站。去之前做了功课,高邮北站太远,应该在高邮站下车。早春的太阳懒洋洋的,照得人心里发暖。我的目光扒着高铁车窗往外眺望,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,麦苗刚返青,绿得鲜亮。想着再过个把钟头就能踏上汪老故乡的土地,心里头竟有些发慌,念叨了二十多年的地方,这回真要到了。
高邮站不大,出站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。打了个车,师傅问去哪儿,我说傅公桥路69号。“去汪曾祺纪念馆吧?”师傅笑呵呵地问一句,随即骄傲地笑起来:“这几天去的人老多了,昨天还送几拨人去呢。”我点点头,心头一热,原来惦记着老头儿的不止我一个。
出租车很快到了纪念馆。下车环顾四周,这就是汪老笔下那个地方吗?他写运河的河底和城墙垛子一般高,他写小时候到运河堤上去玩,可以俯瞰堤下人家的屋顶,他写农民几乎家家都有船。现在看不见这些了,公路两旁倒是有水,却不见一条船。
汪曾祺纪念馆,一眼望过去惊艳不已,造型像一摞叠放的书,绝对让人过目不忘。
在纪念馆里,我在他的书柜前站了很久。柜子是木头的,褐色,镶着玻璃门,门上有锁。里面放着《读书》杂志,也有他自己的作品集,东一本西一本,随意摆着。还有他用过的茶壶、茶罐、笔架、印泥、放大镜,都普普通通。看着这些东西,我想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普普通通的人。他不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作家,他就是个爱喝茶、爱画画、爱做菜、爱跟朋友聊天的老头儿。
纪念馆里有一面墙,写着他关于戏剧和小说区别的一段话:“戏要夸张,要强调;小说要含蓄,要淡远。不能把小说写得像戏,不能有太多情节、太多的戏剧性。”我站在这面墙前,把这段话读了好几遍。忽然就明白了,为什么这些年读了那么多小说,能留在心里的却不多。太多的小说“像戏”了,情节太多,戏剧性太多,独独少了那份含蓄,那份淡远。汪老的小说,就像他这个人,不争不抢,不急不躁,就那么淡淡地、慢慢地走进你心里,住下来再也不走了。
中午在纪念馆附近吃饭,点了慈姑、莼菜、酱鸭、鲫鱼、白鱼、东坡肉,都是汪老写过的酒肴。还要了一壶黄酒,我平时不喝酒,那天却倒了一杯,端起来在心里说:汪老,我来看您了。我这个在苏北长大的农村娃,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师,能在汪老纪念馆咫尺之遥,吃一顿他笔下的“精饲料”,实在是幸运。
从高邮回来,我又把床头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。恍惚中,似乎看见了那个老头儿,笑眯眯地端着茶杯跟我说:“来,坐下喝一杯。”
今年我五十多岁了,从乡村小学到乡镇中心小学,再到城区学校,工作了三十多年。日子平淡如水,可因为床头有这几本书,这杯白开水里就有了点滋味。汪老说:“我写的是美,是健康的人性。”我想,我喜欢的就是这个。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,在那些普通的人身上看到美,看到健康的人性。这是汪老教我的。
从1997年发表第一篇文章开始,从县区报刊到《文艺报》《工人日报》《中国青年作家报》等报刊发表,到现在一共发表了1082篇(首);从区作协会员,到市作协会员,再到省作协会员,我一直奋楫前行;从在村小给学生们办写作兴趣小组,到中心小学办写作训练营,再到城区学校办写作社团,辅导学生发表习作500余篇……我在做文学爱好者的同时,也在做一名为孩子们点亮写作心灯的人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写作现场,我的文学路已经延展了近三十个春秋。
每一次拿起笔,每一次在键盘上敲击,我的心中都会念叨着那个不知反复念叨了多少遍的名字,那个遥远而又熟悉的名字——汪曾祺。
经年岁月,一路走来,一“汪”情深。
